《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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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现代诗
摘要

诗的结尾骤然转折为具有破坏力的叙述,新的创作途径,使他对作品自身价值的衡量和认可有了更坚定的信心,他预感到,“秤”这个世俗的评判标准,已“猛地倾斜”,拜倒在真正艺术品质上

读张枣的《边缘》

作者:建铭

“边缘”的词义为沿边的部位和靠近限界,可引申社会中不重要地位与主流思想、观念保持着某种距离。在现代社会,边缘感、边缘意识、边缘角色,边缘处境成为人们的一种生存窘态,张枣这首短诗就是面对边缘处境所引发的生存体验自我意识的表露。

《边缘》

像只西红柿躲在秤的边上,他总是

躺着。有什么闪过,警告或燕子,但他

一动不动,守在小东西的旁边。秒针移到

十点整,闹钟便邈然离去了;一支烟

也走了,携着几副变了形的蓝色手铐

他的眼睛,云,德国锁。总之,没走的

都走了。

空,变大。他隔得更远,但总是

某个边缘:齿轮的边上,水的边上,他自个儿的

边上。他时不时望着天,食指向上,

练着细瘦而谵妄的书法:“回来!”

果真,那些走了样的都又返回了原样:

新区的窗满是晚风,月亮酿着一大桶金啤酒;

秤,猛地倾斜,那儿,无限

像一头息怒的狮子

卧到这只西红柿的身边。

诗人张枣作为后朦胧诗派的代表,经历了我国现代诗自八十年代兴盛到九十年代遭冷落的大起大落过程。当初肆意放纵的诗情,脱离事境的形而上学式的冲动,造就了一大批豪情诗人,随着情感任意铺张所带来的后果是这类诗意资源的耗尽,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诗人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的重大事件,使人们在震惊之余开始反思,正如欧阳江河谈到这一时期的状况:“对我们这一代诗人的写作来讲,一九八九年并非从头开始,但似乎比从头开始还要困难。一个主要的后果是,在我们已经写出的和正在写的作品之间产生了一种深刻的中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诗歌写作的某个阶段已大致结束了。许多作品失败了。就像手中的望远镜被颠倒过来,以往的写作一下子变得格外遥远,几乎成为隔世之作,任何试图重新建立它们的阅读和阐释的努力都有可能被引导到一个不复存在的某时某地,成为对阅读和写作的双重消除。”

这种漠视具体事境追求精神绝对自由的创作,在进入九十年代已走到了尽头,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诗人陷入了尴尬境地,昔日的光环瞬间黯淡,很长一段时间乃至今日诗人的身份普遍受到蔑视或嘲讽。尽管诗人们改变策略,开始关注日常生活的写作,试图拉近与读者的亲密距离,但仍避免不了被主流意识形态边缘化的处境。在当今社会被边缘化的意识范围很广,涉及到各方面,是一些人在社会中地位的反映,也是他们的内心隐痛,尤其以诗歌写作为职业的诗人,这种边缘感更会感同心受。本人对张枣这首诗的写作初衷不好妄下判断,但联系到诗人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移居海外的境遇,试图读出这首诗所藏匿其中的种种信息。

进入九十年代诗歌创作进入了所谓的“个人写作”,主动关注和介入生活,人们开始明白诗歌不是教化工具,不是教人真理(这世上所谓的真理太多了),不是神学和哲学,诗歌的任务是将生活事件中所隐喻其中的灵魂状态和要素用语言的形式记录下来。换个说法,诗歌不过是通过凡庸的生活的体验给人以智慧。正如柏华所讲:“事件是任意的,它可以是一段生活经历,一个爱情插曲,一只心爱的圆珠笔由于损坏而用胶布缠起来,一付新眼镜所带来的喜悦,等等。总之,事件可以是大的,可以是小的,可以是道德的,可以是引发道德的,可以是情感的,也可以是荒诞的,这些由事件组成的生活之流就是诗歌之流,也是一首诗的核心,一首诗的成功的秘密。就我而言,我每一首诗都是由感受引发的,而这感受又必须落到一个实处,这实处就是每一具体的诗都应具有具体的事件…….为此,它们(事件)试图解释了生活,解释了某种人格,也解释了时光流逝的特定意义。”从这个意义上看,就不难理解作者在这首诗中的种种联想所要表明的生活态度。

纵观全诗给人的印象就是作者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生活片段和自我意识的记录,叙述了自己处境所引发的内心体验。一首成功的现代诗应具备其寓意的多解性,起码对读者而言。这类诗歌呈现个人化隐秘化的特点,读者在与之交流时必须全身心地进人词语中,探究所表达的用意,因每个人意识和经历的不同,所得到的体会和阅读预期也不同,因此,武断式的或结论式的解读都是不可取的,可以说解读都是个体的。这首诗从形式上看,像是一篇分行断句式散文,每个语句都用了标点,以强调语义的接续性和叙述感,作家废名在30年代曾提出过一个著名观点:“旧诗的内容是散文的,其文字则是诗的”,而新诗“内容是诗,其文字则是散文的。”他富于见地的观点,对新旧诗歌的内容和形式作出了准确的回应。张枣的这首诗,就是一篇现代语感浓郁并极具诗意内涵的当代诗歌佳作。

“西红柿”和“秤”在诗的开头和结尾处两次出现,表明它们在诗文中的重要寓意,西红柿普通而平凡,但在秤的旁边就会使人联想到有待被衡量自身价值的用意,比喻诗歌应有的社会价值和诗人的文化价值。诗人艰辛创作的劳动成果不被理解的落差,被主流文化所边缘而困扰,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困顿弥漫在他的内心和空间,“他总是/躺着。有什么闪过,警告或燕子,但他/一动不动,守在小东西的旁边。”“躺着”意味无所事事,实际表示诗人对世俗标准的拒绝,而“总是/躺着”,表明他对自己认知的坚持和不妥协,在与世俗观念的对峙中,精神信仰是驱动他创作的源泉,这种向上追求的美妙信念不时在心中闪现,像是燕子在空中闪过,他固执地坚守着被人们所不屑的艺术追求,“一动不动,守在小东西的旁边。”

闹钟响起,他的意识被铃声警醒,“秒针移到十点整,”他注意力随着秒针的移动而定格在此时,时间仿佛静止离他而去,吐出的烟圈——就像“携着几副变了形的蓝色手铐”的形状飘然而去,我们似乎看到了他此时无所适从的形态,体味到他苦闷的心绪,昔日的一切都去了,游离的目光捕捉到了云、德国锁,寓意着外部世界的开放和内心世界的封闭之间的纠结。“没走的/都走了”,那些本该丢弃就随他去吧,没走的是他所坚守的信念。

时空的无限,在此时更感到空泛而遥远,而他的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隔得更远”,“总是某个边缘”如同在“齿轮的边上,水的边上”一般,齿轮喻意现代工业文明,水比喻时代潮流。他感到没能超越自我,仿佛仍在“自个儿的/边上”。

边缘感所带来的迷茫促发更深入的思索和抉择,“食指向上”,喻意着他致力寻求形而上的理论依据,“练着细瘦而谵妄的书法”,也就是在人们看似晦涩难解的诗句。“回来!”表明作者的创作回归到现实生活中来,一改过去激情虚幻的书写风格,“果真,那些走了样的都又返回了原样”。同时他看到了可喜的前景,那才是他所追求和期盼的目标,心中弥漫着美妙情感而触景生情,“新区的窗满是晚风”在吹拂,而月亮仿佛是“酿着一大桶金啤酒”般迷人。

诗的结尾骤然转折为具有破坏力的叙述,新的创作途径,使他对作品自身价值的衡量和认可有了更坚定的信心,他预感到,“秤”这个世俗的评判标准,已“猛地倾斜”,拜倒在真正艺术品质上,尽管这种世俗势力“无限”庞大,迟早会“像一头息怒的狮子”般,“卧到这只西红柿的身边”,那些被边缘化的诗作终会得到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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